近日，在四川省凉山州越西县龙幺妹家庭农场的苹果园里，一群人围着一台橘黄色的机器看得出神。只见它沿着果树行间稳稳前行，两侧喷头张开16米宽幅，细密的药雾均匀洒向树冠，全程无人驾驶，自动掉头，跨行续作；远处，开沟机刚完成施肥沟作业，深度25厘米、沟型规整，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仅有40亩的家庭农场里。

图为果园。

“以前我种苹果，想都不敢想这些。”农场负责人龙幺妹笑着对记者说。2019年，她从零起步，在四川省农科院专家团队的全程指导下，建起了这片果园。如今，农场年纯收入已达20万元。

近年来，一批批智能割草机、无人植保车、开沟施肥一体机正加速开进四川凉山州的苹果园。仅越西县，苹果种植面积已恢复至10万亩，机械化水平较过去明显提升。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农机进了果园，就真的万事大吉了吗？

农机进了果园，不等于“万事大吉”

4月27日，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果园农机农艺高效融合生产关键技术”现场观摩及培训会在越西县举行。来自四川、重庆、云南等地的百余名专家、农技人员、果农代表，走进果园寻找答案。

图为龙幺妹家庭农场果园。

在龙幺妹的果园里，记者看到了一个“标准化”果园样本：宽行窄株，行距足够机械通行；暗管排水，明沟全部填平，机器不再被沟坎卡住；树形笔直紧凑，主干清晰、枝条有序，植保机喷药无死角覆盖。

“过去搞农机农艺，是两张皮。”四川省农科院园艺所总园艺师涂美艳表示，“搞栽培技术的只管技术，没考虑农机装备怎么运行使用；搞农机装备的只管造机器，没考虑果园实际生产条件。结果就是买了机器，开不进地、用不上劲。”

作为典型的丘陵山地苹果产区，越西县苹果种植面积已达10万亩，但长期以来，果园机械化率不足30%。“机难进、机难行、机难用”是普遍现实。

“融合”不是简单地把机器开进果园。涂美艳强调，农艺必须先行，建园时就要按照宜机化需求，设计作业便道、调整株行距、改造排水、简化树形、选配品种。“我们在龙幺妹的果园里做了全套示范，现在机械进去，走得通、用得好、效率高。”

农机、农艺相结合效率能有多高？一组对比数据令人印象深刻：传统人工背负式割草，四人全天难以完成20亩；而一台智能自走式割草机，一天可作业上百亩。无人机打药，单次作业40亩仅需10分钟，较人工效率提升数十倍。

然而，小农户的成功经验，能否在大规模园区轻易复制？

在观摩现场，越西县农业和文化旅游投资有限责任公司苹果基地负责人陶文虎听得格外认真。他的园区有5600亩，是省级四星级现代农业园区，设备虽一应俱全——无人植保机、动力喷雾机、智能割草机……但他总觉得“差口气”。

“我们的园子太大了，有些地块树形不统一，积水问题也没彻底解决，机械进去效率大打折扣。”观摩完龙幺妹的果园后，陶文虎在回程路上追着涂美艳问：“涂老师，我们下一步该怎么改？”

这种“小果园倒逼大园区”的现象，让涂美艳看到了希望。“小农户观念转得快、管理精细、改得彻底，他们做出来的样板，大园区看了会着急、会反思，这就是以点带面。”

从“三无”到“三增”：一场全产业链的变革

越西苹果的故事，远不止于农机。

越西苹果的种植史可追溯至上世纪70年代，但长期处于“无门、无招、无奈”的境地。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负责人谢红江回忆，因受交通、信息、技术等限制，全县苹果产业发展长期处于停滞状态，面积甚至萎缩到几千亩。

图为谢红江现场讲解果园农机农艺。

“老百姓不相信，种了一辈子玉米土豆，还能靠苹果翻身？”谢红江说，他带领团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推品种、推农机，而是“先摸底，再动员，边试验，边推广”。与彝族群众语言不通就配翻译，农民不信就先做示范，技术难懂就反复讲、亲手教。

谢红江将推动产业高质量发展的系统方法论凝练为“五子登科”：底子（依托越西低纬度高海拔的独特生态）、路子（探索“南果北种”的早熟优质路径）、方子（专家团队定制的新品种、新技术、新模式）、梯子（整合政府、科研、社会资源）、票子（农民实实在在的增收，如家庭农场年收入达30余万元）。

如今，越西县苹果种植面积已恢复并扩大至10万亩（投产面积5.3万亩），综合产值超3.5亿元以上，覆盖农户3万余户，户均年增收超2万元。品牌口号“好果出深山，香甜带点酸”叫响全国，越西苹果获国家地理标志认证，远销东南亚、粤港澳大湾区，实现了从“一无所有”到“农业增效、产地增收、群众增富”的“三增”跨越。

这场变革的辐射范围远不止越西。四川省农科院园艺所总农艺师杨文渊介绍，在“十四五”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支撑下，已覆盖四川、云南、广西、贵州4省（区）24个示范县，涉及杧果、柑橘、石榴、苹果等6大特色水果。项目实施以来，已推广应用优质高产品种46个、关键技术60项、智能装备10台/套，累计推广应用面积47.4万亩，实现增收5.02亿元，带动2.4万户农户年均增收2000元以上。

其中，仅四川省凉山州就覆盖了盐源、越西（苹果），会理（石榴），会东（杧果），雷波（柑橘），德昌（枇杷）等多个核心示范县。

专家“扎根”：从“授人以鱼”到“授人以渔”

在传统农业向现代农业的变革中，科技支撑从未缺席。科技力量，正沿着“良种—良技—良制—产业”的路径层层迭代升级。

“我们不是来发个补贴、送个物资就走的。”谢红江说，早期服务中简单送种子种苗、送农药化肥的方式早已被验证不可持续，难以达到长期效应。

如今的科技支撑，是授人以渔，改变观念，培养一套完整的“产业体系”：品种结构优化、矮化密植栽培、肥水精准供给、智能装备适配、品牌培育壮大、产销对接。“我们总结为‘五良’融合——良种、良法、良制、良机、良品。”特别是适宜“三区三州”的作业的农机既要克服“水土不服”，还要经受天气、土壤、农户的考验，才能真正成“良机”。

图为现场进行培训。

四川水果产业当前面临“用工难、用工贵”以及丘陵山地“机难进、机难行”等突出瓶颈，传统栽植模式和繁杂树形严重制约了机械化落地。四川省园艺作物技术推广总站副站长祝进表示：“今天的现场观摩会，展示了山地丘陵果园智能割草、无人植保、升降运输等关键环节的农机装备与农艺技术融合作业的新场景，让我非常震撼！农机不‘趴窝’，农时不耽误，大幅提升了果园生产效率，解决了传统农业向现代农业转变的关键核心难题。下一步，可将凉山果园农机农艺先行先试的成功经验，复制、推广到四川乃至西南山地果园，助力水果产业高质量发展。”

在龙幺妹的果园里，记者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农机进来了，就够了吗？”

图为龙幺妹展示她的智能套袋机。

她想了想，说：“够，也不够。开沟、打药可以用机器，但套袋、修剪、摘袋还得靠人。机器能干的活，专家帮我们选好了、教我们用了；机器干不了的活，专家还在想办法。”

她指了指身上的新型智能套袋机，眼中带着期待：“这个就是专家帮我们新引进的套袋机，效率提高了两三倍，大大节约人工成本。有谢红江老师这样的研究团队长期支持，我对自家果园机械化、智能化管理充满信心。”

作者：姚汶男